在 過去的一千年間,藝術家曾以無數方式展示女性的胴體:神聖、端莊、完美、豐腴、無拘無束……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歐洲現代主義崛起,才顛覆了這個傳統。儘管十九世紀初西方傳統的女體之美以德拉克洛瓦的妖嬈女士裸體畫和安格爾畫筆下嫵媚的宮廷仕女為佼佼者,但之後,眾多與傳統背道而馳的作品陸續問世,比如庫爾貝回歸根本的驚世駭俗之作《世界起源》(L'Origine du monde)(1866年),或者德加以充滿詩意的方式描繪疲倦女性平淡的生活。這股現代主義的先鋒由巴黎畫派孕育醞釀而生,他們在巴黎蒙帕納斯的咖啡館、沙龍、工作室和畫廊聚會,其中包括亞美迪歐.莫迪里安尼、雷內.馬格利特和藤田嗣治。法國著名藝術評論家兼詩人紀堯姆.阿波利奈爾在 1913 年出版的書籍 Les Peintres Cubistes Méditations esthétiques 中如此評價這種現代主義時代中的全新藝術精神:
在我看來,現代主義是有史以來最大膽的繪畫流派。它質疑美的本質,希望以視覺方式展示與男人審美標準無關的美。到目前為此,沒有歐洲藝術家敢進行這樣的嘗試。這些藝術家希望展示一種理想的美,不僅是人類引以為傲的呈現,更是宇宙對美的呈現[...]。這種全新的藝術作品披著宏大而不朽的外衣,超越了我們這個時代藝術家的想像。它熱心追尋美,高貴而活力充沛;它為我們帶來的現實世界清晰無比。

巴黎是唯一可以進行必要融煉調和的地方,可以在藝術的雞尾酒中加入各種現代元素,比如維也納心理學、非洲雕塑、美國偵探故事、俄羅斯音樂、新天主教、德國技術和意式絕望等等。
莫迪里安尼的肖像畫最能體現這種現代美,畫作散發著強烈的情感色彩,特別是《寶麗特.茹丹肖像》(Paulette Jourdain)(約1919年)這幅名畫。無論是社會中的平凡人,還是更為富裕的坐上客,這位意大利藝術家在作畫時會一視同仁。莫迪里安尼的好友——立體派雕塑家雅各.理普希茨將他形容他為「保持對人有興趣的初心,所以他會在澎湃而強烈的情感和想象驅使下描繪畫中人物」。莫迪里安尼身後被奉為傳奇,但他的一生短暫而波折不斷。在他人生快完結之際,他描繪了藝術經銷商利奧波德·茲博羅夫斯基(Léopold Zborowski) 的 14 歲侍女。茹丹為自己開拓出一條冒險之路,由樸素的布列塔尼沿海小鎮孔卡爾諾去到光之城巴黎,為沙伊姆.蘇丁和莫伊斯.基斯林等藝術家做模特兒,最終成為卓洛斯基的情人,為他在1924 年誕下一女。1932 年,卓洛斯基英年早逝,茹丹接管了他的畫廊,繼續經營藝術品經銷生意,直到二戰爆發。年輕茹丹的肖像強調她卑微的出身:樸素的服裝、髮間的黑絲帶、緊握的雙手;大膽抖動的曲線為畫作注入活力,與非洲雕塑的條狀形態互相呼應,將她轉化為象徵尊貴的圖騰。茹丹的目光深不可測,對比她卑微的出身,是挑釁性的反駁。背景中的線條棱角分明,體現了莫迪利亞尼與立體派密不可分的關係。他在 1912 年的秋季沙龍中展出的立體派展示雕塑,有著同樣別樹一格的橢圓形頭部和杏仁形眼睛。他的作品不僅反映了他對「奇特的新形態」情有獨鐘,更借意向歷代大師致敬。作品借鑑意大利文藝復興大師弗拉‧安傑利克捕捉畫中主角內在光芒的手法,而主角迷離的眼神亦頗具達文西《蒙娜麗莎》的韻味。不同藝術世界的碰撞構成了莫迪利亞尼的藝術前瞻,促使他創作出體現巴黎畫派現代精神的難忘之作。

為了讓我纖細的線條勾勒出各種形態,我需要更光滑、更有光澤的畫布。但想要將空白轉化為富有紋理感的空間,並非易事;留白是日本繪畫長久以來的重要部份。
著名美國藝術評論家哈羅德.羅森伯格將巴黎視為「二十世紀的實驗室」,各國藝術家紛湧而至,讓文化與思想激情地碰撞交融。在這個生氣蓬勃的藝術環境中,莫迪利亞尼的藝術道路與個性十足的日本畫家兼享樂主義者藤田嗣治意外邂逅。1913 年,26 歲的藤田嗣治來到馬賽,獲法籍朋友暱稱為「Fou-Fou」,並在上世紀二十年代成為了巴黎的風雲人物,其受歡迎程度之廣,連百貨商店櫥窗中的模特,都模仿他的打扮——留著標誌性的劉海、佩戴金色圈型耳環和圓形玳瑁眼鏡。1921 年,藤田嗣治深陷情網,他在寄給朋友的信中興奮地寫道:「那位即將二十歲的可人兒,她也愛我。」藤田嗣治的情人名為露西‧芭杜 (Lucie Badoud),是有著棕銅色秀髮,皮膚白皙細膩的女子,所以他給她取了一個新名字「Youki」——日語中「雪」的意思。藤田嗣治創新地融合東西方的繪畫技巧,以愛人為主題的作品更是將這種風格表現得淋漓盡致,其中最著名的當屬《裸女與貓》(Nu au chat)(1930年),水墨線條與畫中象牙色的肌膚炫目的白色形成強列對比。藤田嗣治使用的這種乳白色顏料散發著一種獨特的光澤,大概是亞麻籽油、碎白堊(或白鉛)和矽酸鎂混合而成,但他一直未有透露顏料的配方。他憑藉日本藝術的傳承,特別是木版浮世繪美學和日本的「間」(或負空間)概念,為西方的具象畫作賦予了一種高貴、簡約、感性的美感。

黑魔法是將女性的肉體轉化為天空的動作。
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雷內.馬格利特對畢馬龍為沒有生命的物體注入生命這個神畫傳說深深著迷,並啟發他創作。《萬向鏡》(Le miroir universel) (1938至1939年),原為馬格利特 1934 年《黑魔法》(La magie noire)系列六幅作品之一,描繪他妻子喬吉特.伯婕赤裸身體,依靠著一塊岩石,並從腰部向上變形並融入藍天之中。喬吉特是屠夫的女兒,她 12 歲便認識了馬格利特,但於兩人結婚近二十年後,婚姻遇到了挑戰。馬格利特愛上了年輕的英國超現實主義畫家希拉.蕾格 (Sheila Legge),為了分散喬吉特的注意力,他安排了他的朋友保羅.科林內特 (Paul Colinet)帶著妻子遊玩。而然,喬吉特與科林內特之間也發生了婚外情。在《萬向鏡》中,馬格里特筆下的永恆女性形象,突兀地與比利時中產房屋中常見、平淡無奇的護牆板並排,熟悉的一切突然變成未知,出人意表地打破內在和外在世界之間的界限。馬格利特以超現實主義的點睛之筆,展示出那個時代的動盪不安,以及歐洲在二戰前見證和平與舊有秩序瓦解時,瀰漫在空氣中的「黑魔法」。他將喬吉特視為夜空中的現代維納斯,在她的身上融入了親密與無限的元素,將無法傳達的夢轉化為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