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培根的《转身》作于1963年,作品见证着培根的创作生涯逐渐迈向巅峰。他在1962年完成的三联作《耶稣受难的三张习作》(纽约古根汉美术馆藏),为这段辉煌时期正式揭开帷幕。
培根这段时期的作品载誉天下,却充满个人悲剧色彩。在《转身》面世的半年前,培根在泰特现代艺术馆举办了首届大型回顾展,预展期间不幸痛失他的挚爱彼得・莱西。他在1961年迁往里斯缪斯街7号,长驻于当地的公寓兼工作室中,正式结束了他在1950年代中后期被广泛提及的「过渡时期」。在南肯辛顿的馬廄房中,培根成就了毕生中最优秀的作品——自1962年起,他的画作更显自信、刚毅与简洁,在《转身》的构图中,人物与地面的关系精密复杂,足见培根的创作能力更上一层楼。《转身》的构图极具创思,画中图像富含象征意义,是培根在1959年执笔的作品系列的压轴之作;这些作品均描绘了形体扭曲、或躺或站的无名人物,如1961年面世的《两具人像》(弗朗西斯・培根艺术遗产管理委员会),整体上带有一定的关联。
Francis Bacon Reveals the Inner Turmoil in his Art
一如弗朗西斯・培根其他的著名巨作,《转身》向观众赤裸裸地展示了艺术家笔下其貌不扬的主角——一只肌肉发达、形体扭曲的人形动物。它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莫名的龌龊感,令观者不得不联想起潜藏在人心深处的腐败与污秽。这只动物雌雄同体,从里向外转身,四肢呈螺旋形,肌肉与骨骼在一个支撑点上一并扭转,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别扭的影子。它的轮廓呈鲜绿色,与肌肉组织的鲜粉红色及黝黑的背景构成强烈对比。这个人物经拼贴而成,立于画面中央,在黑色、米色与裸色构成的背景衬托下显得十分突兀,看似凸出了画面以外。培根参考了他在1961年创作、现由泰特美术馆珍藏的《躺卧的裸女》上使用的拼贴手法,在另一块画布上剪出人物的身躯,贴在本作的画面上,令画中的形体形态分明、线条清晰,其效果别树一帜,是其他创作手法无可比拟的。
本作的用色与构图手法不仅凸显了培根精巧简练的作画风格,亦指向了画作面世之时的当代艺术发展,尤其是有关抽象表现主义与色域绘画的概念。培根的《P.L.习作》在一年前面世,画中的背景由蓝色、绿色和金黄色的横条组成,可见作品深受马克・罗斯科的影响。另外,《转身》的背景亦与罗斯科1963年的瞩目巨作《无题(栗色上的白色、黑色和灰色)》遥相呼应,作品现由苏黎世美术馆珍藏;尽管两者的连结不太明显,但仍然可以辨识。培根在1962年以后创作的作品,不论背景或构图,均表现出鲜明的平面性和盎然活力,令人联想起当时的抽象艺术发展;不过,培根应该会矢口否认两者的联系,以及任何类似的解读。
本作的主角独自置身于一个不知名的室内或室外街景中,身后可见一个漆黑的背景。路旁堆放着一些报纸状物体,它们看似在跟踪画中人物,正沿着街角的排水沟匍匐而行,打算伺机而动。这种透视角度与神秘的画面布局,加强了《转身》的震撼性与心理力量,令画作的整体氛围更形恐怖,亦为培根往后的大部分作品奠下基础,尤其是1980年代面世的现代都市风景画如《沙丘》(1983年作)。根据艺术史学家的马丁・哈默所述,本作的布局灵感可追溯自1940年6月在《图片邮报》(Picture Post)杂志上所刊登的一张鹿特丹战争相片(马丁・哈默, 《弗朗西斯・培根与纳粹文宣》)。
在这张黑白照片中,一名男子在一条惨受炮火蹂躏的街道上,凝望着爱女的尸体;女孩俯卧在地面上,身体比例看似缩短了,与周遭的瓦砾看似没有区别。在这张1940年6月《图片邮报》杂志照片的佐证之下,人们开始对培根工作室地上的庞大「资料库」予以重视,包括那些堆积如山的皱照片、洒满颜料的仿制作品,以及破烂的杂志书页。在艺术家逝世以后,这些图像便成为了破解培根杰作的背后涵义,以及追溯作品灵感来源的重要钥匙。为了研究这位讨厌在现实生活中取材的艺术家,世人开始深入钻研上述原材料,并发现了它们的重大价值。这些资料对于了解二战对培根作品的影响,尤为实用。
一直以来,培根的作品都充斥着大量的二战视觉元素,这些元素在1944年的巨作《以受难为题的三张习作》上可见一斑。纳粹德军与希特拉的人物形象是培根的核心创作主题,两者均对培根1950年代作品的气氛与画面构图有着深远影响。培根常常借著作品控诉战事的残暴不仁,可是,当时的战后社会却对这场战争和战犯们的恶行避而不谈,犹如集体失忆。直至1950年代末,这种现象才得以改善——1958年,多宗调查前纳粹军人罪行的案件获得判决,多名纳粹高官终于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其中,恶名昭彰的阿道夫・艾希曼亦在1962年正式遭到处决,这个消息在当时的国际媒体上引起了一阵骚动。从此,世人终于在战后的迷雾中觉醒,将战事中的种种暴行冠以「大屠杀」之名,并载入史册。培根在1962年的《耶稣受难的三张习作》右幅上,描绘了一个扭曲成「卍」形的躯体,在本作构图上亦引用了二战史实,足见这场战争对培根的创作有着非常深远的影响。
培根以《图片邮报》的照片为出发点,将图片上的人物与图像抽象化,创造出一幅充满神秘隐喻及多重象征的杰作。他保留了照片中的基本几何结构与透视角度,将女孩的尸首转化成瓦砾和碎屑,与劫后城市的肮脏落尘融为一体。置身画作中央,转身望向地面的人形动物,与黑白照片中凝望女儿尸体的父亲甚相似。这些扭曲的人物与挥之不去的战后悲惨气氛,与阿尔伯托・贾柯梅蒂在1936年后创作的扭曲变形、支离破碎的雕像作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小狗》(1951年作)便是其中一例。这只小狗雕像满身泥污,正在大步踏前,让人联想起战后颓靡不堪的巴黎街道,与培根的画作互相呼应,两者相映成趣。
如此看来,贾柯梅蒂对培根的作品有着不容小觑的影响。他常被誉为伦敦画派的重要影响人物,而培根亦曾经形容这位瑞士大师为「对我的作品影响最深远的在世艺术家」(引自弗朗西斯・培根,丹尼尔・法森,《弗朗西斯・培根的镀金贫民窟生活》,伦敦,1994年,167页)。戴维・西尔维斯特曾与培根进行多次重要访谈,亦常常为贾柯梅蒂的画作及雕塑撰文,讨论作品中流露的生命无常与失落情绪。培根的作品亦蕴含着类似的情感,他在画作中探讨的生存危机,是其创作的原动力,亦是他的常见绘画主题。《转身》中线条分明的架空街道,与路边沟渠上的报纸碎屑,让作品蒙上一层浓厚的战后阴霾。
培根的笔下人物深受埃斯库罗斯式的悲哀情怀、希腊悲剧、以及尼采的哲学所启发,流露出着强烈的酒神式不羁风范,画中内景则采用了太阳神式淡雅色调与独立的舞台设计,让悲剧在此拉开帷幕。这种作画手法,可追溯至1944年培根的复仇三女神三联作,乃至1976年面世的神秘宏伟《三联作》。后者融汇了普罗米修斯和奥雷斯蒂斯的神话故事,从中引伸出深入的思考。对培根而言,古典神话提供了一个想像的「骨架」,让人类在面对当下世界的暴戾时,能够为自身的情感找到依归。
《转身》的画中人物孤立无援、饱历风霜,反映了培根在事业生涯中屡次面对的生存危机;街角那堆无法辨识的碎纸与垃圾,则象征了培根在文学世界里所得到心灵慰藉。画中的浓厚战后氛围,与扭曲变形、饱受战争蹂躏的人体形象,体现了贾柯梅蒂对作品的强烈影响。画中的躯体完全颠覆了常人的预期,令观者忐忑不安。如同布伦达・马歇尔所述,「这副躯体慢慢浮现,疯狂地移动,它的肌肉不断膨胀,成为一只怪异恐怖的猛兽;它知道自己身上覆满了黏糊的物质与污垢,它的躯体由水、血液和人体深处不明角落的异生赘疣所组成」(布伦达・马歇尔,〈弗朗西斯・培根:垃圾与共谋〉,引自马丁・哈里森(编),《弗朗西斯・培根:新研究》)。培根在创作时的率性自然与原始动力,在本作上展露无遗。《转身》以大胆不羁、瞩目不群的绘画手法,解构并重塑了人体形象,乃至人类的整体生存状态;作品的绘画水准堪称一绝,不仅是艺术家的优秀典范,更是培根创作生涯的里程碑。